那年深秋的雨格外绵长，我总在放学后躲进巷口的旧书店。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瓦上，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珠帘，将整条巷子隔成朦胧的梦境。店主老周总爱在雨天把竹帘卷起半截，任潮湿的水汽漫过木头柜台，把泛黄的书页熏出淡淡的霉味。直到那个被雨淋湿的黄昏，我遇见了巷尾那间小屋的“啰嗦婆”。
那日我抱着刚买的《飞鸟集》逃进屋檐，却撞见一位银发老妪正踮脚擦拭玻璃上的雨痕。她裹着褪色的蓝布围裙，袖口沾着几粒米粒，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馒头。我正欲转身，她却突然开口：“小娃娃，这雨天不进屋，怕是要感冒。”话音未落，她已将热腾腾的姜茶塞进我手里，袖口蹭过我手背的温度，像春日里晒过的棉被。
“啰嗦婆”是巷子里对她的称呼，实则她总在清晨掀开木窗，把晒好的艾草香洒满整条街巷。我常在晨光熹微时见她蹲在井台边，用竹竿搅动井水，水花溅在她布满皱纹的脸庞上，映出半轮红日。她总说：“井水要搅三圈，才能把月光搅出来。”可我分明看见她把淘好的米粒撒进井水，水面上浮起细碎的金光。
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，我撞见她蹲在巷口，正用竹竿挑起一串湿透的咸鸭蛋。雨水顺着她佝偻的脊背淌进衣领，她却仰头大笑：“这蛋要泡三天三夜，腌得咸香才入味。”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塞给我的姜茶，此刻才明白那抹姜香里藏着多少晨昏。她粗糙的手指捏着蛋壳，将咸味渗进掌纹，像把岁月酿成了琥珀。
那天傍晚，我蹲在她门前看她腌制咸蛋，她忽然说起年轻时在渔村的故事。她说潮汐涨落时，要往咸水里撒几粒糯米，才能留住海风的咸涩。我望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掌，忽然发现那些斑点像极了潮汐的纹路。她笑着往我手心塞了颗咸蛋，蛋壳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盐粒，像撒落的月光。
后来我常在暮色里遇见她，她总把咸蛋分给路过的孩童，说这是“腌进时光的甜”。有次我见她把最后一颗咸蛋放进我的书包，她眯眼笑道：“这蛋要腌够五年，才够你念书的苦。”我望着她佝偻的背影，忽然懂得那些啰嗦的絮语，原是把岁月酿成的甘露。如今每当我翻开《飞鸟集》，总能闻到那缕混着咸蛋香的晨雾，像她用皱纹织就的网，兜住我所有未及说出口的感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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