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裹着槐花香撞进窗棂时,我总会想起奶奶那间泛着松木香的老屋子。阳光斜斜切进来,在木桌上洒下一片金斑,而金斑中央,曾经躺着一颗会唱歌的琉璃球——直到那声清脆的碎裂,把整个童年的光阴都震得摇晃起来。
十岁生日那天,奶奶从樟木箱子底摸出个红绸包。她的手背上爬着蚯蚓似的血管,却把红绸解得分外仔细,像在拆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"囡囡属龙,要戴点透亮的东西。"她笑着摊开手,一颗鸽蛋大小的琉璃球便滚进我掌心。那是怎样的颜色啊!浅蓝的底色里浮着细碎的金箔,对着光转一圈,竟能转出彩虹的影子。我把脸贴上去,凉丝丝的触感里混着奶奶身上的艾草香,连呼吸都变得甜津津的。
整个暑假我都揣着这颗琉璃球。蹲在葡萄架下数蚂蚁时,它是会变魔术的宝石;趴在凉席上午睡时,它在枕头边滚出细碎的光;就连跟着奶奶去菜畦浇水,我也把它塞进小围裙的口袋里,听它和钥匙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歌。直到那个蝉鸣格外喧嚣的午后,我蹲在门槛边用琉璃球逗花猫,它骨碌碌滚过青石板,撞在阶沿的棱角上——"咔",像谁在耳边扯断了一根琴弦。
我僵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碎片。原本圆整的琉璃球裂成七八瓣,浅蓝的壳里还凝着金箔的碎屑,却再不能转出彩虹了。眼泪"啪嗒"砸在碎片上,我抽抽搭搭地想:奶奶的樟木箱子底,是不是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宝贝了?是不是因为我太贪心,连最后一次看彩虹的机会都弄丢了?
"囡囡哭什么呀?"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我慌忙抹脸转身,却见她弯腰捡起一片碎琉璃,对着光看了又看。"你瞧,"她把碎片举到我眼前,"每一片都还留着金箔呢。"阳光穿过缺口,在她银发上跳着碎金的舞,"这球啊,本就是要陪你看风景的。现在它碎了,可每一片都能当小镜子,照见你的笑脸,照见葡萄藤,照见奶奶种的黄瓜花——它只是换了个法子陪着你呀。"
后来我才知道,那颗琉璃球是奶奶年轻时在货郎担上换的,跟着她过了二十多道坎,从娘家到婆家,从土坯房到砖瓦房。它碎了,但那些金箔碎片被我收进玻璃罐,后来夹在课本里,夹在相册中。如今我读高中住校,偶尔翻出一片,还能看见当年葡萄架的影子,看见奶奶弯腰捡碎片时,鬓角那缕被阳光镀亮的白发。
现在我终于懂了,有些美好从来不是完整无缺的。就像奶奶的琉璃球,碎了反而让每一个闪光的片段都成了独立的风景;就像我们走过的岁月,那些以为永远失去的温暖,其实早已经碎成星星,落进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。当我在晚自习的灯光下翻开课本,一片金箔从书页间滑落时,我听见时光轻轻说:看,它还在陪着你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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